芍陂水利变迁与地方社会演进的历史变奏

高 旭

版次:07  2026年08月31日

在中国水利史上,作为最古老的水利灌溉工程,“芍陂”(位于安徽省淮南市寿县,也即“安丰塘”)是名副其实的“活化石”,从春秋时期至今,已有两千六百余年的历史。在中国古代社会从“治水社会”向“水利社会”的演变进程里,芍陂以其独特的自然地理条件、农业经济功能及地域性历史文化蕴涵,扮演了极为引人瞩目的角色,乃至于在中国水利灌溉史、世界灌溉工程史上都占有不容忽视的一席之地。二十一世纪以来,国内学界对芍陂的研究获得了新的进展,研究视角日渐多元化,成果也愈益丰富。特别是学者们已不再局限于仅就“水利工程”本身而论“水利工程”,更加开始注重以长时段的整体性视角考察芍陂的历史演变,深入探讨江淮地区人、水、地的关系,在阐明其从传统社会向现代社会转变过程中之历史命运的基础上,进一步揭示出芍陂兴废背后的历史逻辑,从而为丰富新时代国家治水经验、加快推进民生水利发挥积极有益的促进作用。《明清以来芍陂水利变迁与地方社会研究》(李松著,人民出版社 2025年 12 月出版)一书作为当前国内芍陂研究的最新创获,对这种学术理念、视角及研究方法予以充分体现。

用历史地理视角观照芍陂水利环境研究。芍陂的创建及其水利发展变迁,与其所处独特的历史地理环境密不可分。芍陂的地理位置介于淮河南岸的淠河与东淝河之间,上游为大别山余脉,中游为岗地,下游为平原坡地,整体地势南高北低。春秋时期楚令尹孙叔敖即充分利用了这一条件,借助地形筑坝拦水,由此形成簸箕状的蓄水区域,使得芍陂能够灌溉淠河以东、东淝河以西的广袤平原地带,发挥其自流灌溉、宣泄有序的水利功效。基于此种历史情况,该书着眼明清以来芍陂水利环境由“利害相生”至“恶化”再到“新生”的复杂变化,对影响芍陂的地理及气候因素展开深入研讨,其中含括淠河入陂通道之湮废、龙穴山等山岗水入陂情况变化、芍陂中心沟之形成演变、气候干湿变化及人口压力对芍陂水利之影响、1912年至1949年芍陂水利环境之恶化发展、1949年至1999年芍陂水利环境之有效整治等重要议题。经由对以上诸多议题展开历史地理视野观照下的剖析和阐明,该书较为深细地厘清了明清以来芍陂水利环境演变发展的基本线索、主要特点、治理得失及利弊影响,为读者从整体上鸟瞰与把握明清以来芍陂古塘之兴废命运提供了重要参考。

用历史变迁视角观照芍陂水利工程形态研究。作为中国传统社会的大型公共工程,芍陂拥有复杂的水利工程系统,其具体形态包括引水渠、塘堤、水门、闸坝、支渠等要素,但塘身区域是核心所在,也即芍陂工程形态的主体部分。该书着眼明清至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末期芍陂工程形态的变迁发展,重点对塘身的萎缩与定型、水门的增减与调整(以嘉靖“三十六门”为基础)、闸坝的废立与优化等问题深入研讨,揭示出芍陂工程形态在明清时期、民国时期、新中国建立至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末期的历史演变过程及其内在原由、基本特点,为学界进一步系统考察芍陂水利功能在不同历史时期的发挥情况奠定了新的研究基础。该书着重指出,新中国成立后,经过党和国家长期治理,特别是1958年芍陂水利被纳入淠史杭工程体系之时,饱经沧桑的芍陂方才真正构筑起完整工程形态,最终定型为一个“类平行四边形”的中型水库,并随着淠东干渠的兴建,完成从“陂塘型”灌溉工程到“渠库一体化”水利灌溉工程的根本变化,彻底迎来新生,为皖西、淮南农业发展起到强大的水利支撑作用。

用基层治理视角观照水利工程演变进程中人、财、制度等关键问题研究。学界研究芍陂历来存在忽视基层治理视角的不足,特别是较少有成果专注于深细考察芍陂水利工程治理过程中存在的经费筹措及使用、官绅民参与水利治理的复杂心态、基层水利治理制度等问题。对以上问题从基层治理视角出发,重视研讨明清以来地方政府及官绅民在芍陂水利治理中所发挥的独特作用,重新予以历时性的检视和剖析,是该书的一大优点。由于经费筹措、官绅民治水心态、水利法规制度从最为实际的方面决定着芍陂水利治理的成效,能够折射出不同历史时期芍陂水利兴废之深层原因,故而将水利治理问题同基层治理问题有机结合起来看待,既能更加贴近历史实际来审思与总结芍陂水利治理的经验得失,也能在此基础上为当代地方政府有效治理芍陂提供切实有益的重要镜鉴。

用地方社会史视角观照水利史研究。明清以来,芍陂在全国水利发展的地位及作用日益降低,但作为地方水利工程,其仍然扮演着至为重要的“命脉”角色。该书正是有见于此,特别注重研讨明清至现代芍陂灌区对寿州地区农业经济发展所起到的重要作用,指出地方垦殖事业之拓展、人口之繁衍增长、寿州市镇之繁荣皆受益于芍陂水利。不仅如此,芍陂的存在,还让寿州地区社会经济发展具有了较强的抵御自然灾害、维持生态平衡的能力。与此同时,该书也指出芍陂水事纠纷同样对寿州地区发展产生一定的负面影响,这在新中国建立之前,表现尤为明显。由于政局不稳,战乱动荡,地方治理能力严重弱化,此时的芍陂水利深受洪水时期的余水排泄纠纷、干旱时期的争水纠纷、管理弱化下的利益冲突等消极因素的困扰,难以充分发挥促进地方农工商业良好发展,造福广大民众的积极作用。新中国建立后,旧局根本改观,随着上世纪50年代治淮工程、60年代淠史杭工程的有力推进以及新灌溉技术的不断运用,芍陂灌区真正的水利功效得以逐步展现,寿县社会经济愈益繁荣,形成前所未有的多业态经济发展格局。也由此,芍陂成为地方社会发展进程中毋庸置疑的“当家塘”“生命塘”“幸福塘”。

用地域文化视角观照水利工程历史形象研究。在该书看来,芍陂如若放置于地域历史文化中观照,亦可谓是一座别具水利工程形象及风韵的“文化塘”。这在历史上遗留下来的众多芍陂水利碑刻、水利地图、文学诗篇、神话传说及民间故事歌谣中,均有丰富而具体的反映。该书将这些芍陂历史文化遗产系统梳理,并进一步揭示出其中所蕴藏的水利史价值与地域文化价值,认为二者共同凸显出了“天下第一塘”——芍陂所独有的宝贵价值。善于运用地域文化视角审视芍陂水利工程的丰富意涵及历史形象,让该书不仅拓宽了芍陂研究的广度,不再仅仅局限于水利工程本身,而且极大地增强了芍陂研究的厚度,使之更接地气,更能显示出芍陂同地方民众之间的命运关联,为这座始终“活”在古今岁月里的古塘赋予了值得珍视的人间温度。

除借助以上五种特定视角多维研探中国水利史上著名的“芍陂”外,该书还表现出其他一些值得肯定的优点:如全书各章重视“图文互证”的研究方法,结合具体论述绘制使用了不少精当准确的图表;再如书中对芍陂水利实际情况的考察,建立在作者长期开展田野调查工作的基础上,因而多见“第一手资料”,而非人云亦云之说;又如作者曾辑校并出版过关于芍陂史料汇编的专题著作,故其在该书中能够熟稔地使用芍陂的文献史料、碑刻史料与档案资料,较好地展现出该书所具有的实证性、科学性。基于以上缘由,《明清以来芍陂水利变迁与地方社会研究》一书可说是当前国内学界芍陂研究的不可多得的新创获、新力作,其学术文化价值及影响必将历久弥彰,得到越来越多学者和读者的重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