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师节还没到,祝福早早到了。黄华这小子又是最早的一个。看着满屏的消息,四十五年前的那件旧事,竟又毫无防备地浮上心头。
那年,我们学生都吃住在校。有一天,我仅有的五斤饭票被偷了,我急得直哭。那年头,家里穷,母亲常常为我的伙食费而犯愁。饭票被偷后,我不敢对家人说。我对班主任范老师讲了,她说帮我查查,还批评我不小心,自己的东西都保管不好。后来她到底查没查,我不知道,反正这事就这样不了了之。
别人能偷我的,我为什么不能偷别人的?我脑子里突然冒出这种荒唐想法。我把这种想法告诉了我的好友许,我们一拍即合,盯上了张同学。
张是我们班家境最好的,听说他父亲是公社干部。那天深夜,寝室里鼾声此起彼伏,我和许摸黑爬起,从张的箱子里拿出一沓饭票,从中抽出二十张,每张半斤,我和许一人五斤,攥在手里,心怦怦直跳。那是救命的粮,也是烫手的山芋。
第二天就出事了。张同学报告了范老师。她这次查得怪迅速,把寝室里的人一个个叫去问话。有个同学说,迷迷糊糊好像看见我晚上起来过,但不确定拿没拿。
我被叫到了她的房间。范老师三十出头,长得非常漂亮,说话时总带着笑意,我打心底里敬重她,甚至偷偷把她当作心底的光。她拉了把椅子叫我坐下,倒了杯水递给我。声音跟平时一样柔和:“我知道你家里困难,我也知道你平时是个好孩子。你把事情说清楚,把饭票交出来,我保证不处分你,也不告诉任何人。”
我本就胆小,听她这么一说,心理防线瞬间崩塌,一五一十全招了,自以为逃过一劫。
可她没有信守承诺。班会上,她把事情公开了,叫我作深刻检讨。我站在讲台上,两腿直哆嗦,眼泪哗哗流,恨不得地上有个洞钻进去。这还没完。当时学校偷东西的现象多,校方要杀一儆百。有记过的,有留校察看的,有劝退的。我运气最差,是唯一被勒令退学的。好友许只是被记过。范老师说,他是“从犯”。后来我知道,他家里人找过范老师。
退学后,我把自己关在家里,不敢见人,咬着牙,坚持自学,后来去别的学校旁听。第二年,我以社会青年的身份参加中考,所有志愿填的都是师范。
黄华是我教书的第三个年头遇到的一个学生。他父母离异,性格孤僻。有一次班上一个学生的零用钱被偷,有学生举报是他偷的。我把他叫到办公室,关上门。他低着头,眼神惶恐,两腿发抖,我瞬间想起当年的自己。我没有责骂,也没有逼问。我告诉他:“我不问你为什么拿,你也可以不告诉我。把钱还回去,这件事烂在肚子里,出了这个门,谁也不会知道。”后来他彻底变好了,性格也开朗起来。再后来,他考取了重点大学,成了一名成功人士。逢年过节,他要么抽空来看我,要么发来问候,每次都说:”胡老师,您是我心中最好的老师,要不是您,我这辈子就完了。”
教了一辈子书,尝遍了讲台的酸甜苦辣。每年的这一天,能被学生这样惦记着,才觉得当年的那些苦,都熬成了甜。我坐在书房里,一遍遍翻看着学生们的问候,眼眶湿润了。窗外秋风微凉,我的心里,却满是踏实与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