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外婆看花鼓戏

袁伟建

版次:05  2026年09月16日

外婆今年九十了。

母亲在电话里说,外婆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去年差点中风,关键时刻是舅舅给的安宫牛黄丸把她救了回来。母亲是家中长女,爱面子,让我回家给外婆生日添热闹。我应了下来,其实我也早想回去看看外婆了。

我们那儿有风俗:年满八十的老人过生日,请花鼓戏班子连唱三天。外婆喜欢花鼓戏,这个爱好一辈子没变过。我离开故乡三十年,与外婆见面的次数掰手指头数得过来,正好借此机会陪陪她。

戏班子是舅舅请的,台搭在屋场坪里。几根杉木杆子一竖,红红绿绿的幕布一扯,就成了戏台。乐师坐成一排,敲锣打鼓、拍铜钹、击镲。开锣前,打鼓佬“咚咚锵”地试几下,像唤人又像催人。村里老人提着矮凳、夹着蒲扇,从田埂上、屋前屋后挪过来,嘴里念叨:“来了哒,来了哒。”

外婆坐在第一排,穿一件暗红色上衣,头发梳得服帖,银簪子戴得规规矩矩。她眼睛不大好使,看戏时眯着眼,侧耳听;唱腔一响,嘴巴轻轻动着,仿佛在替台上的角儿念白。一辈子的花鼓戏看下来,哪句台词、哪里翻跟头、哪一折该有笑声,她闭上眼都知道。

第一天唱《刘海砍樵》。台上刘海哥扛着扁担上场,胡大姐在后面喊:“刘海哥,你是我的夫啰嗬!”外婆就笑了,皱纹一层层荡开,像秋风掠过水面。她不由自主地打起节拍,一下一下敲膝盖,缓慢而有分寸。我坐在旁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小时候,外婆带我去赶庙会,她还年轻,牵着我的手在人群里挤来挤去,给我买了一包葵花籽,自己一颗也舍不得吃。如今她年纪大了,咬不动葵花籽,也拉不住我了,可她敲膝盖的手,仍按着和当年一样的节奏。

第二天唱《补锅》。这出戏风趣,场内笑声一波接一波。外婆笑得直咳嗽,我赶紧给她倒了杯水。她喝了一口,说:“这出戏我年轻时看过,是你外公带我去的,在公社礼堂里。”停了一下,又说:“你外公最喜欢花鼓戏,走的时候才六十出头。要是能活到今天多好。”我没回答。夜风吹来田垄那边稻草燃烧的味道。台上锣鼓未停,台下仍在笑闹,外婆的脸却在灯光里微微沉下去,又慢慢浮回来。

第三天是外婆生日当天,来的人很多,儿孙辈坐了两三排。台上唱《喜荣归》,正合办寿的情景。外婆不太注意台上的演出,一会儿看看身边的儿女,一会儿看看重孙在椅背上爬来爬去。她眼睛虽不好,看人的眼神却很亮,像从很远很深的地方透出来的光。

后半段,外婆突然拉我的袖子:“小时候,外婆带你看过一次花鼓戏,你还记得吗?”我好像记得,又不太记得了。可她说出来以后,我仿佛真看见一个穿蓝布对襟衫的年轻妇女,在晒谷场人群中牵着一个穿开裆裤的小孩。头顶上挂着一盏白炽灯,蛾子围着灯罩飞,台上花鼓戏咿咿呀呀地唱。那个细把戏就是我。

散戏时月亮已经西斜。外婆慢慢站起来,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屋里走。我扶着她,她的手瘦得像干柴,却攥得很紧,好像怕我松手。

戏班子连夜拆台,红布绿布撤下,杉木杆一根根拔起,坪里又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空气里还有若有若无的胡琴声,细细的、幽幽的,像一缕炊烟,在月光里散了。

我想,花鼓戏就是外婆那代人的一束光。台上唱的是别人的戏,台下听的是自己的日子;戏文里歌颂的欢喜,也是他们寻找的欢喜;戏文里咏叹的苦楚,也是他们咽下的苦楚。请三天戏班子,外婆能高兴三天,也许还能高兴一年。一年以后呢?我想再回来,再陪外婆听听花鼓戏,再坐到第一排,看她拍着膝盖,打一辈子也没乱的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