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心灵之旅中找寻自我

郑显发

版次:05  2026年09月16日

九月的风掠过山脊,带着成熟的凉意。我踏上这条被枫叶染红的小径,脚下沙沙作响,仿佛正行走在时光的信笺上。第一片落叶飘落到肩头时,我忽然想起王维那句“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这些年追逐太多,竟忘了问问自己——心灵到底想要去哪里。

山路在正午时分变得陡峭。我停在一棵老枫树下歇脚,指尖摩挲着粗糙的树皮,那纹理像极了祖父掌心的纹路。他说过,树越老越懂得向下扎根。我俯身拾起一片红叶,对着日光端详,半透明的脉络里流淌着季节最后的温度,边缘卷曲如未寄出的信。这一刻我才惊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看一片叶子了。

转过山坳,视野忽然开阔。一挂野藤从断崖上垂下来,藤蔓相互缠绕,却在尽头开出几朵迟到的紫花。它们不着急,不像我总催促生活快些结果。溪水从石缝里渗出,叮咚声像是古人琴弦上漏下的音符。水边的石头上布满青苔,柔软得让人不忍踩踏。我蹲下来,看着水底的卵石被冲刷得浑圆——原来柔软的东西,也能改变坚硬的形状。

午后最陡的那段路,几乎耗尽我的力气。汗水模糊视线时,前方石壁上几株酸枣树让我眼前一亮。红玛瑙般的果子缀满枝头,我摘下一颗放进嘴里,酸得我皱起眉,混沌的思绪却突然清明起来。想起老话说的“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原来这山中的酸枣,也要经过整个夏天的曝晒才能酿出这点点红。

半山腰有片废弃的梯田,野菊花开得放肆。金黄的花浪里立着块界碑,一半刻着“此山”,一半刻着“彼山”。我忽然笑了——人间多少纠结,不过是在两界之间徘徊。坐在田埂上,看着野菊花在风中摇曳,它们不争不抢,只是在该开花的时节开花。口袋里的手机震动着,是工作群里催命的通知。我按了关机键,这一刻,世界忽然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黄昏时分,我终于抵达山顶。晚霞正从黛青色云隙里渗出来,像有人在天际打翻了胭脂盒。西边天际线上,归鸟的剪影缓缓移动,如同写在空中的草书。山风灌满衣袖,带着松脂的清香。俯瞰来时路,那些曾让我气喘吁吁的陡坡,此刻都成了连绵的曲线。原来所有的攀登,不过是为了此刻的俯瞰——不是看山,是看见自己。

下山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山脚下村庄的灯火次第亮起,温暖如散落的星辰。老话讲“近水知鱼性,近山识鸟音”,这个九月,我在山路上走了整整一天,才听懂自己心跳的节奏。推开家门时,茶几上那盆绿萝垂下了新藤,它不问我来处,也不问我归途,只是静静地绿着。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所谓自我,不在山巅也不在谷底,就在这日复一日的呼吸里,在每一次愿意向内走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