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安谷地处大渡河南岸,这里人口稠密,民风淳朴,水上交通便捷。小镇上星罗棋布地建有祠堂、寺庙、宫观一百多座,文化积淀深厚,儒、释、道齐全,且能和谐相处。存放文物的各库房距大渡河内河两侧都不足500米,相互之间的距离也仅一公里左右,负责保管这些文物的办事处所在地宋氏宗祠位于安谷镇附近。总体来说,存放地点相对集中,有利于日常管理和水上运输。
据《故宫文物南迁》(天地出版社)资料,存放在安谷六祠一寺的故宫文物分为七个库房,即古佛寺库房(一库)、朱潘刘三氏宗祠库房(二库)、宋氏宗祠库房(三库)、赵氏宗祠库房(四库)、易氏宗祠库房(五库)、陈氏宗祠库房(六库)和梁氏宗祠库房(七库)。形成于战时的《故宫文物存放六祠一寺共计七库数量统计(1939年7月13日—1942年11月26日)》台账,记录了故宫及其他机构西迁文物的存放情况,清晰显示九类代号对应不同来源的文物,经史料勘定,可以基本厘清各代号归属。
台账以“沪、上、寓、公”代指故宫本院四大部门,业内俗称“沪上寓公”:“沪”为古物馆,收宫廷青铜、瓷器、玉器与书画;“上”为图书馆,典藏殿版古籍、文渊阁《四库全书》;“上特”为馆内特藏文献;“寓”对应文献馆,贮存明清历朝实录、奏折、内务府档案;“公”代表秘书处,掌管宫廷仪仗与陈设杂项文物。
“颐、所、法、处”为北平地区文博单位藏品:“颐”即颐和园馆藏历代珍玩;“所”是古物陈列所,收纳奉天、热河避暑山庄行宫文物;“法”指代北平国子监、内政部遗存古礼器;“处”专记中央研究院史语所零星寄存文物。
“安”是安徽省立图书馆寿县楚器的专属代号。随故宫文物中路西迁并入藏于乐山安谷的这批楚器分装27箱,与台账中“二库安二六”和“三库安一”的箱数契合。寿县楚器27箱的规模与故宫本院动辄上千箱的规模形成鲜明对比,与省级藏品规模相符,符合“代管”特征。这27箱寿县楚器被分别安置在第二库和第三库,与故宫的“公”“沪”等箱件混杂存放,统一守护。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就在1938年国难当头、先期被盗的寿县出土古物紧急西迁的同时,寿县李三孤堆却再次被盗掘,剩余文物被洗劫一空。指挥盗墓的便是国民党军第十一集团军总司令李品仙,盗得古物被李品仙等人瓜分。李品仙贪得无厌,盗挖李三孤堆楚幽王陵后,又准备继续盗掘朱家集附近古墓。当时日军已向田家庵、上窑一带进攻,正与三十一军、四十八军激战。未几,寿县沦陷,李品仙继续盗掘古墓的野心遂无法实现。
五
抗战胜利后,国立北平故宫博物院乐山办事处于1946年2月5日致函乐山县政府表示感谢:“本院迁储贵辖境安谷乡文物,感荷贵县政府始终爱护,并于典守事宜随时惠予指导。八载于兹,文物赖以安然无恙。而先后移运工作,复承热心协助,藉以利便进行。兹值奉令集中重庆,所有文物水陆转运业已完成,用特备函申谢……”
8年间,存放于安谷乡的故宫文物,承蒙当地政府悉心看护、指导值守,文物得以安然保全。历次文物转运工作,也得到地方大力协助。如今文物已全部转运至重庆,特致信表达谢意。同时函告:民国三十四年九月十日至民国三十五年二月六日,驻守马鞍山临时站点的外围警卫履职勤恳,本院已发放每日犒劳费,现任务结束,请政府安排人员撤回。
1947年3月,安徽省立图书馆寿县古物随同故宫文物运回南京,存放于南京朝天宫的故宫博物院南京分院库房。1948年后,时局动荡,国民党政权节节溃退,开始将西迁文物分批运往台湾。或因体量庞大、搬运不易,楚大鼎等寿县出土楚器竟得幸免,留存原地。
据《李三孤堆楚器的传奇经历》(《大众考古》2013年第10期,作者程露)披露,1948年,时任安徽省文献委员会副主任委员的李则纲先生唯恐这批楚器运台,前往南京筹划抢运回皖。当时南京政府行将崩溃,局势混乱,交通瘫痪,要运回这些楚器,实非易事。李则纲找到当时在南京的安徽省教育厅厅长柯育甫帮忙交涉,在柯的帮助下,江南铁路局派出专车运送这批楚器回皖。器物总共装了26个大木箱、1个大铁皮箱,总计约780余件。在南京清点交接时,交接者不同意开箱清点,只交给李则纲先生27个大箱子及一份原始清册。后来找到故宫博物院南京分院保管部主任欧阳先生,他说:“这些楚器是安徽省图书馆委托我们代管的,我们无权点交给你们,你们要运就运走,你们不运,我们也管不着。”
护宝回皖的任务由安徽考古专家殷涤非完成。他多方奔走游说,凭详实文书争取到文物迁皖批文。11月底,经多方斡旋,终于拿到一纸关键批文:“准将暂存南京之寿县出土古物,转运至安全地带妥善保管。”殷涤非迅速联络李则纲,敲定安全转运各项细节。12月29日凌晨四更,下关江边,运载故宫国宝前往台湾的舰只已然先行驶离,殷涤非赁定一艘中型木船,启运重达四百公斤的铸客大鼎,连同二十七箱、七百余件古物溯江而上。
船行至采石矶,溃兵拦路盘查,殷涤非出示批文、略致酬资,方得放行。1949年1月3日夜间,木船抵达芜湖江面,突遭三艘匪艇围堵鸣枪。殷涤非急令全船熄灭灯火,命令船工将珍器密锁底舱,自己携带私人财物伫立船头。匪首见其布衣从容,遂取财而去。随从心忧落泪,他从容宽慰:“钱财身外物。只要鼎在,一切都在。”自此以护文脉为先,成毕生立身之旨。
历经7日惊涛险途,这批古物于1949年1月4日安全运到安徽芜湖。27个大箱子,与当初《故宫文物存放六祠一寺共计七库数量统计表》所载吻合,可见自西南归皖以来,箱笼封识未启,旧貌依然。
1952年,皖南、皖北行署合并,安徽省人民政府成立,确定省会为合肥。安徽省旋即筹建省博物馆,此批楚器由殷涤非先生郑重移交筹备处。两年后,安徽省博物馆特邀苏州金氏兄弟等青铜修复名家,精心修复了楚大鼎及其他重要楚器,已残损的寿县楚器重焕神采。
1958年9月17日,毛泽东主席亲临安徽省博物馆视察,见铸客大鼎巍然而立,风趣地说:“这个大鼎,可以煮一头牛啊!”并殷殷嘱托:“每个省的主要城市都应该有这样的博物馆,人民要认识自己的历史和创造的力量。”
2014年,为悼念南京大屠杀死难同胞,在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公祭广场设立国家公祭鼎,其形制以楚大鼎为范,等比例放大铸成,以鼎为礼,寓意永志不忘。
至2025年,虽武王墩新出楚鼎口径尺寸有逾铸客大鼎记录,然而在人民群众的心目中,楚大鼎的“国宝”地位未曾稍移。自其出土之日起,此鼎便与跌宕国运同呼吸、共休戚,尤其是在抗战危难之际,颠沛千里,历劫犹存,实为民族精神之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