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历史上青铜时代从公元前2000年左右形成，经过夏、商、西周至春秋历时1500年的发展，春秋中晚期迎来铁器时代。现以安徽楚文化博物馆（以下简称“楚博”）一组春秋州来故地青铜器为素材，重点以“三足羊首铜尊”为代表，谈谈笔者对州来铜器的一些观感。

一、出土历史背景

寿县位于安徽中部淮河中游南岸，北依八公山，东邻淝水，淠河、颍水在县境与淮河交汇，形成南北交通枢纽和兵家必争之地。早在6000年前的新石器时代，便有淮夷先民在此繁衍生息。西周时期，淮河流域的众多淮夷部落陆续建国，“州来”便在此时应运而生。

在方国林立的江淮各国中，州来与周边小国和平共处绵延三四百年。直到春秋早中期，强大的楚国横渡汉水、跨过大别山，东进脚步势如破竹。一时间，江淮地区烽火连绵，战乱纷飞，最终小小的州来国不得不委身于外族，沦为楚国附庸，从此走上朝觐纳贡道路。

春秋中期，江南吴国开始谋求向中原挺进，州来以其特殊的地理位置，成为吴国北进首当其冲的壁垒要塞。公元前529年，吴灭州来，州来故地成为吴公子季札的封地。春秋中期以后，州来先后成为吴、蔡、楚的势力范围，并在公元前493年和公元前241年先后成为蔡国和楚国的最后都城。

1975年，在寿县正阳关镇（原枸杞公社）肖严湖堤坝修筑河堤工程取土时，发现了一座春秋时期土坑墓，出土了鼎、簋、匜、尊、缶、盒等一批器物，其中的7件青铜器后来入藏寿县博物馆。这组器物大多素面光洁，器形精巧玲珑，线条流畅，极富美感，其中伴随有少量装饰简洁流畅的回纹、云纹。

二、重点文物简介

春秋三足羊首铜尊是楚博馆藏的国家一级文物，在2022年楚博陈列布展时，这件精美绝伦的藏品就和战国楚金币一起，被业内专家一致认定为楚博的镇馆之宝。此器高11厘米，通长14厘米，口径9.2厘米，通体呈现光亮的铝黑色，整体造形似一只圆润小巧、灵动古朴的温顺绵羊；器身油亮光润，直口，圆腹，腹身一侧向外凸出延伸至口沿上方，呈绵羊首状，绵羊面部耳、目、鼻、嘴及羊角以阳刻线条描摹，器底置有三个上翘钩状器足；扁平器盖的正中间有一个桥形半圆钮，一端有弧形缺口，用以直接卡入羊颈，另一端呈扇形下斜象征羊尾，其上装饰有勾连云雷纹；整件器物小巧玲珑，造型独特，形态生动，在同时期出土文物中，独一无二，至为罕见。

东汉许慎《说文》曰：“羊，祥也。”在古代，羊为吉祥的代名词，有着“善、美、义”的喻意，所以经常出现在宗教、祭祀等重要活动中。“羊”同时也是古人重要的艺术创作题材，其形象常见于青铜器、玉器、陶器中。

马承源《中国青铜器》将“尊”定义为“高体的大型或中型的容酒器”，但他也说到，“现今所称的尊，约定俗成，乃沿用宋人的定名”。根据形体不同，他将“尊”分为有肩大口尊、觚形尊、鸟兽尊等三类。三足羊首铜尊因器物外形特征与商周以来的酒器“鸟兽尊”有相似之处，所以早期把它定名为“三足羊首铜尊”。中国酒文化源远流长，青铜器中酒器的名目、器形品类繁多，而“鸟兽尊”因普遍造型奇特，铸造精美，在青铜文化中独树一帜，它们有的以形象的鸟兽造型出现，有的以变形的艺术手法呈现，而这种表象手法的根源应是古人对自然与动物的原始崇拜。

三、观赏感悟

“尊”是酒器，但“鸟兽尊”是否一直都用作酒器，也有不同说法。在目前发现的商周以来墓葬中，出土有少量器形袖珍小巧的铜鼎，这一品类也十分稀有罕见。楚博藏品中就有一件“战国附耳兽面纹足铜盖鼎”（图一），它1992年出土于寿县双桥镇二十铺的一座战国晚期墓葬中。器身通高16.3厘米，口径12厘米，腹围43.9厘米，器型相较于三足羊首铜尊略大，但与同时期常规青铜鼎相比较，仍属小巧型。

从外形特征上看，这件“战国附耳兽面纹足铜盖鼎”具有典型的楚文化风格；而将它与三足羊首铜尊相对比，两者却有着某种强烈的相近感。有专家说，“袖珍小鼎应是古代女性私房中食用珍馐的餐具”，我觉得这样的用途方式更为切合我们这件“三足羊首铜尊”的特点与身份。

同墓还出土一件环耳刻文附盖铜簋（图二），器形具有典型的淮夷文化特征，与六安、舒城等地出土的同时代群舒同类型器物比较，外形上如出一辙。器物通体光洁素净，表面呈浅绿色，器盖正中置有圈足状抓手，在近盖沿口处刻划有一个书写特殊的符号，它的作用和含义至今未有确切考释，也许是铭文，也许是当时淮域的某个氏族徽记，令人遐思。

这组器物当中，还有一件小巧朴素的附盖铜方盒，高仅5厘米，宽8.9厘米，口宽8.1厘米，外形略呈正方体，四角微翘，整器由器盖和器身两部分组成，通体光滑素净，呈浅绿色，而如此小巧的方盒更应是古代闺房中用来盛放饰品配件的收纳盒。

近距离仔细观看这组青铜器，由我的视觉蔓延于大脑的观感是：它们素净雅致中包含着灵动活泼，遵循陈规中透露出新颖独特，其耀眼夺目、极富美感的形态特征，和隽秀简约、含蓄新颖的独特审美，都给我一种强烈的感觉——它们应该是古代，一位生活安稳优渥的氏族贵女使用的器皿。透过它们，我们仿佛可以穿越两千多年的岁月长河，来到偏安一隅的州来故地，旁观一位乖巧活泼的氏族贵女优雅恬静的生活场景：每日晨起，她以铜匜澡手洁面，三餐要食鼎簋所盛之食，卧榻凭栏休憩观景，行走坐卧环佩叮当，素手执银匙，朱唇品珍馐……

她生活的这片土地山水相依，风景秀美，这里远离蛮族劲敌，没有战火纷争，数百年来的繁衍生息，使名门氏族富足安稳，一代又一代，承袭着祖辈的传统，享受着慢节奏的悠然生活。

四、文物价值

1975年，寿县正阳关镇肖严湖这组青铜器的发现，丰富了寿县境内春秋时期州来故地的出土文物。而这组青铜器的入藏，更填补了楚博此类藏品的空缺。在楚博陈列展线中，它们展示了淮河流域土著先民的聪明才智和独特审美，同时也集中表现了此地在春秋早中期与周边的楚国、吴国截然不同的鲜明本土文化特征，其浓郁的地方风格和独特的艺术表现形式，反映了古代淮南地区在未受楚、吴影响前的文化面貌。它们不仅有极高的艺术审美价值，更具有极高的科学研究价值，是我们认识和研究先秦时期，淮河流域部族现状和物质文化发展极为重要的实物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