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巷柿香

王寒

版次:06  2026年10月09日

青石板上“啪”地一声,一个熟透的柿子掉了下来,砸出一巷甜香。正赶路间,那味道像个小钩子一样把我勾住了,回头看见道旁有个老伯守着一个柿子摊,柿皮青黄底子泛着金红,麻点密密匝匝,小灯笼模样,着实惹人喜爱,我忍不住蹲下去了。

老伯嗓子有点哑,但说话很热情,瘦脸上的双眼有神,顺手就递给我一个柿子。老人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指节又粗又大。我接过来,柿子沉甸甸的,轻轻一捏,软乎乎的熟透了。

老伯指点着,眼睛亮晶晶的,“麻脸的才甜到心坎里!光溜的,看着美观,吃着反倒没味儿。”我挑选了几个麻点子最多的,他笑着称重,又塞给我一个:“拿着,多给你点尝个鲜,吃着好再来。”

轻轻一揪柿子外层的薄皮,金红透亮的果肉就会出来,里面的蜜汁晃悠悠地流淌着,吸一口甜味又浓又纯,软糯中带一点果肉纤维的筋道。那味道就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把我童年那一片柿子林的记忆打开了。

小时候,村子后面那一片柿子林就是我们的天堂,放学铃声一响,书包往家里一扔就冲进林子里。那片柿子林里有一种特殊的气味,那应该是烂柿子发酵的酸甜和着草汁与湿泥的味道。柿子树叶又厚又密、果实满枝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好似挂满了小灯笼一样。我们在树下钻来钻去,专挑熟透的软柿子下手,全身上下沾满柿子上的白霜,活像刚从面缸里爬出来似的。

最难忘的偷摘灯笼王。那颗最大的红柿子,就像胜利者一样高高地挂在最高的树枝上。小栓子怂恿我:“你敢不敢上去摘?”我被激得热血涌上来,抱住树干向上爬,晃悠悠的,好不容易摸到那个胖娃娃,得意洋洋地一扭身,脚下一滑,“砰”一声掉进树下草窝子里,屁股蛋疼了好几天。小栓子趁机蹿上树,摘下那颗灯笼王,举得高高的:“看我的灯笼王!”几个孩子围上来,一手抓着摘下来的柿子,吸溜吸溜地吃着,甜津津的果汁,顺着胳膊往下流进了袖管里也无察觉。小栓子最喜欢恶作剧,把柿蒂放在鼻子上,变成长鼻怪的样子,逗得大家笑个不停,有的笑得在地上打滚儿。那时柿子金黄,我们笑得没心没肺。整个世界都是甜的,一口一口咽下去,藏进了骨头里。

买完柿子,我鬼使神差地拐出巷子,循着记忆来到村后。当年热闹的柿子林已经没有了,只有推土机在空旷的工地上发出“轰隆轰隆”的响声,卷起一股股呛人的黄土。天边压着一个血红色的太阳,风刮过来的时候,我又听到了小栓子得意的声音在耳边炸开:“看我的灯笼王!”——我猛地一回头,烟尘滚滚之中,哪里还有人?只有几片不知从哪里吹来的柿树叶,在风里打着旋往下掉。

我把头低下,看着老伯给我的那个柿子,沉甸甸的,一层薄皮裹着不说话的甜,慢慢地撕开那层皮,金红软乎乎的果肉就露了出来,吸溜一口,软糯的甜味在嘴里散开,一直甜到喉咙那里,那种甜的感觉就像是小火炉,在心中慢慢燃烧起来,把眼前这幅已经消失的画面罩上一层迷蒙的烟。

我把柿蒂攥在手心里,麻脸儿灯笼柿,最终还是甜到了心坎上。它不张扬,也不浮夸,只是默默地沉入时光深处,在那一片被推平的地皮上,稳稳地落下一个念想——那层薄皮包裹着的沉甸甸的甜,便一直留在记忆最温暖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