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重阳时,城市各处大屏滚动着纪念红军长征胜利九十周年的海报。这不禁让我思索:九十年前,长征路上,重阳究竟是什么模样?
重阳这个日子,早在汉代《西京杂记》中便有记载:“九月九日,佩茱萸,食蓬饵,饮菊花酒,云令人长寿。”登高、赏菊、敬老、团圆,这些习俗在民间流传了两千年。但1935年的九月初九,重阳如期而至,却又仿佛不曾到来。
长征路上无声的重阳,并非只发生在1935年的六盘山。早在队伍启程之时,他们便已与重阳相逢。1934年农历九月初九,公历10月16日,部队刚刚撤离苏区。10月10日队伍自瑞金集结,17日夜渡于都河。于都河边百姓赶来送行,老人牵着孩童,把鸡蛋、糯米团径直塞进战士口袋。有人垂泪,有人默然不语。据《中国工农红军长征亲历记》记载,队伍趁着夜色渡过于都河,向着粤北群山行进。没有人在此时念起重阳,这便是长征路上第一个无声的重阳。
一年后的重阳,中央红军陕甘支队刚走出草地,抵达六盘山一带。每日的任务只有行军,不停向前。战士们行囊里装着干粮与枪械,心中牵挂前路还有多少里程、身后有无追兵。行军日记记录着里程、民情、敌情,没有一字提及当日是重阳。没有茱萸,没有菊花酒,更没有阖家围坐的团圆——这些美好,离他们太过遥远。
据长征时期红一军团政治部秘书童小鹏所著《军中日记:1933年至1936年》记载,那一年重阳,部队正驻扎在单家集、张义铺一带。刚走出草地,将士人困马乏,当地回民群众送来饮水、粮食,让队伍得以短暂休整。行军日记记下了这些温暖细节,唯独没有提及重阳。
对跋涉途中的红军将士而言,早已无暇顾及节令。能够突围前行、争取胜利,才是眼前头等大事。秋风掠过山头,雁阵向南飞去。古人见此景象,常会牵动乡愁。而他们心中所想的,并非一家一户的团圆,而是国家能否迎来安稳岁月。
重阳过后一日,队伍翻越六盘山——长征途中最后一座大山。天高云淡,毛泽东写下“望断南飞雁”。那目光追随雁阵向南,南方,是他们出发的地方。从江西一路跋涉至此,多少将士长眠征途,征程万里,难以细数。古人登高寄乡愁,而他们登高,只为翻越险峰,继续向前。
在我的老家四川雅安,每逢重阳,六十岁以上老人会聚在活动中心,看歌舞、领慰问品、切蛋糕、共进午餐。前两年我在活动现场做志愿者,看见一位老人端着蛋糕坐在台下观演。村里人说,他的儿子在外务工,每到重阳,都是村里陪他过节。
后来我到市区一所医院工作,才知晓医院里有着别样的重阳。医护人员会提前联系社区、老年大学、养老院等,在节日前后携带设备,上门为老人体检、答疑。有一次活动结束,一位老人紧紧拉住医生的手,反复说道:“你们来了,才像是过节。”医生笑了笑,没有答话,低头收好听诊器。
如今我们登高赏秋,或许不会想起1935年那个秋天,有一支队伍正在六盘山下默默行军。但没关系,当年他们奋力赶路,本就是为了让我们拥有这份安宁。而今,那场无声的重阳,终于有了温暖的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