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开的时候,香气最不肯安分。树还在远处,风先把香送了过来。走近了看,花却细碎,一簇簇藏在叶间,并不像牡丹、芍药那样占尽眼目。这样的小花,人们舍不得只闻几日,便想出许多留香的办法:入糖,入糕,入茶,也入酒。
桂花入酒,听来简单,细究却颇有意思。清代杨万树《六必酒经》写“桂花露”,特意说要“采浥露半开之桂花”。花没有全开,晨露还凝在花瓣上,一年中适合采摘它的时辰,仿佛早已被古人细细考量。随后蒸花取露,“承取滴露,和入酒中”;书中又记一法:“或将桂花和饭同酿。”一种取花露入酒,一种令花与米饭一同发酵酿造,方法虽有不同,都是要把枝头的香气封进酒里。
读这样的旧酒书,很容易被那些细微的工序吸引。蒸饭,摊开,拌曲,入甑;桂花则要等到半开之时采摘。酿酒本就是慢事,再添一味桂花,更不能只图一个“香”字。花何时采摘、怎样入酒,皆有先后次序。树上的桂花一阵风便能吹落,酒里的桂香,却要交给时间慢慢安顿。
说起桂花酒,人们常会想到《楚辞》中“奠桂酒兮椒浆”。不过,这里的“桂酒”不宜径直解释成如今所说的桂花酒。王逸注“桂酒”,释为“切桂置酒中”,所指更接近以桂类香木浸酒。若要寻找名称更为明确的桂花酒,唐人苏鹗《杜阳杂编》中已记载“桂花醑”,与“凝露浆”一同列入酒品。“醑”本指美酒,“桂花醑”三字,花与酒的关联便清晰许多。
千百年来,人们把花放进酒里,并不是为了让酒全然变成花香。一盏桂花酒,仍须保有酒的本底。桂香若是过于浓烈夺味,反倒失了分寸;香气若似有若无,饮至后半,才从酒香里分辨出来,才有寻味的意趣。桂花本就不是浓艳的花,落到杯中,也宜留一点余地。
这大约也是桂花入酒最动人之处。鲜花可趁盛放之时采下,酒却不能在那一刻催着成熟。一边是花期短暂,一边是酿造漫长,两种不同的时间在此相逢。《六必酒经》写桂花“和饭同酿”,短短几个字,恰好把这件事说透:花不再只是浮在酒面上的点缀,而是跟着米、曲一同完成酿造。
等到桂花从枝头落尽,秋色渐深,坛中的酒仍在缓缓蜕变。这时再忆起花开时节,不再是隔树闻香,而是静待某日揭开封泥,将一季花香倾入盏中。
有些秋味适合趁鲜品尝,有些却不必急于一时。桂花入酒时,花瓣落进酒坛,余下诸事,交给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