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安在寿春的王府里来过很多人。儒生、方士、懂天文历法的、会炼丹的,还有写辞赋的。高诱在《淮南子》的序里点过名,苏飞、李尚、左吴、田由、雷被、毛被、伍被、晋昌八个人,加上“诸儒大山、小山之徒”,是其中骨干。这八个人常被后人合称“八公”,八公山就是打这儿来的。但还有一批人,史书上没留下名字。刘安专门请了九个通《易》的学者到寿春,请他们一起解《周易》。这九个人合称“九师”,他们做出来的学问,叫淮南九师易学,汉代研究易学的头一拨,就从这儿开张。
而他们写的那部书,今天已经读不到了。
一、九个没有留下名字的人
汉武帝“独尊儒术”之前,易学还没有官方的统一说法。朝廷太学没成规模,学《易》主要靠两条路,民间的私学和诸侯王的府邸。淮南九师易学,就是在这样一段空隙里长出来的。
《汉书·艺文志》的易类里,著录了一部《淮南道训》二篇,东汉文史大家班固自己加了一条注:“淮南王安聘明《易》者九人,号九师说。”就这么一句话,把九个人的存在钉在了正史里,至于他们是谁,一个字也没留。
西汉宗室大臣、经学家、文学家刘向在校书的时候也见过这部书。他在《别录》里写的是另一个数字:“所校雠中易传《淮南九师道训》,除复重,定著十三篇。淮南王聘善易者九人,从之采获,故书中署曰《淮南九师书》。”《汉志》记二篇,刘向记十三篇,两个数字对不上,大概一为定本、一为原本,也可能是分卷方式不同。今天想核也核不清,书早就没了。
这部书的分量,当时人都知道。《隋书·经籍志》《唐书·艺文志》都不再著录,说明它在隋唐之前就已经散佚。此后只有零星的痕迹,南朝萧统编著的《文选》,唐代李善等人为他作注,注里引过两处九师解“飞遁”的话;唐代陆德明《经典释文》在需、蛊、遁、损几卦下引“师说”,清代诗人朱彝尊怀疑那就是九师本,但清代文献学家马国翰考证下来觉得不确,因为《释文》在别的经上也称“师说”,未必是淮南九师。清人因此只能从《淮南子》里把引《易》的话一条条辑出来,聊存《道训》的遗意。
这九个人是谁,成了汉代学术史上的一个空白。
有意思的是,九师的精神反倒留下来了。今天能从《淮南子》里看到,这部书明引《周易》经文十二条,暗引化用、以易立论的地方遍布全书。《原道训》《天文训》《时则训》这些篇章里,象数的思路、宇宙的观念,处处可寻。书没了,学问还在,它只不过是换了个地方住。
还有一处差异值得一记。《淮南子·要略》说“伏戏为之六十四变,周室增以六爻”,跟《周易·系辞下》“包牺氏之王天下也,于是始作八卦”、西汉哲学大家扬雄所著《法言》“文王六十四其益可知也”的说法并不一样。据此推测,淮南王研《易》所用的版本,可能是汉初流传的另一种更古的本子,跟后来儒家系统的《周易》不完全是一回事。这一点如果坐实,九师易学的意义还要再往前推。
二、他们解易,跟别人不太一样
淮南九师易学的特别,得放回当时的易学谱系里才能看出来。
先秦以来的易学,多依附于儒家,讲的是君臣、父子、人伦那一套。九师不是这个路子。他们背靠淮南学派的黄老根基,把《周易》的阴阳变化之道,跟道家的自然无为、天道循环接上,以易解道,以道释易。在他们看来,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的推演,对应的是天地万物的运行、四时的更替、人事的兴衰。易道即天道,这是他们的基本判断。易学讲到这一步,就不只是一本人伦教科书了,它成了一套宇宙论。
更要紧的是方法上的转向。九师不满足于空谈义理,他们钻的是卦象、爻数、阴阳升降、卦变互体这些具体的技术。用数理推演,用象义结合,把天文历法、自然规律、阴阳五行都拉进易学的解释里。这种以象数解易、以实证释道的办法,打破了先秦易学偏重思辨的传统。
后来的荀爽、虞翻这些汉代易学大家,象数体系都建在这套框架上。学界公认汉代象数易学的发轫,就在淮南九师这里。
还有一层,是学问的落点。九师易学不待在书斋里。他们讲阴阳平衡、损益变化、居安思危,讲的既是天道,也是治乱兴衰、为政之道、处世之法。经典学术跟社会治理、自然认知、人生修养揉在一处,这跟淮南学派“牢笼天地、博极古今、经世致用”的路子,是一脉相承的。
三、留下一部失传的书
淮南九师易学在学术史上的位置,说起来有点特别,它的书没了,影响却在。
它给汉代易学开的头,是象数一路。九师之前,解《易》主要讲义理;九师之后,象数成了汉代易学的主流方法,卦变、互体、阴阳升降、数理推演这些手段,被后世易学家接过手去,用了好几百年。汉代易学从义理向象数的这次转向,发端就在这里。
它留下的治学态度,是兼容。汉代后期经学门户森严、派系对立,一家之说常常容不下另一家的解释。淮南九师易学不是这样,道、儒、阴阳揉在一处,不固守一家,也不偏执一说。这种融通的路子,在经学史上并不多见。
它埋下的文脉,扎在江淮。从刘安请九师研易著书,到房凤开创谷梁学、侯霸代师传道,这套经学传承,根一直扎在淮河流域。寿春、九江、凤阳这些地方,在汉代是经学传播的重镇。江淮一带崇文重教的传统,源头要从这里算。
还有《淮南子》里留下的易学思想。天道、人事、自然、治国揉在一处,构成一个完整的天人体系。阴阳平衡、顺势而为、居安思危、变易革新,这些话今天读起来,仍然立得住。
四、后来人怎么看
隋朝著名教育家、思想家、学者文中子王通在《中说》里有一句评价,说得很不客气:“九师兴而《易》道微,三传作而《春秋》散。”意思是,九师这一路讲《易》,讲得太偏了,“颇涉元宗,或有道其所道而无资于圣经者”。用今天的话说,就是解得太玄、扯得太远,于圣人的本意没什么补益。
明代的何乔新顺着王通的话说:“既然九师之易,王通以为《易》道因之而微,则无资于圣经可知。”
这个批评听上去刺耳,但值得摆在这儿。它至少说明一件事,淮南九师易学在当时是有分量的,没分量的话,不值得王通特意点一句。而它究竟是把《易》讲偏了,还是开了一条新路,两千年来说法不一。清人从《淮南子》里一条条辑出它的遗文,也正说明后人舍不得把它丢掉。
书失传了,争论还在。这大概也是这门学问的一种活法。
淮南学派的经学传承,可以看成一串接力。淮南九师易学这件事,说到底是一桩无名者的功业。
刘安请来九个通《易》的人,编出一部《淮南道训》,那是这桩功业的开头。书散佚了,思路却留在《淮南子》里,留在汉代易学此后几百年的转向里。九个人没留下姓名,刘安本人也因谋反案身死国除,可他们做出来的学问没有跟着一起消失。学问的传承就是这样,书会散,人会走,风气和思路留得住。这是淮南学派留给后人的东西,也是《淮南子》之外,这个名字值得被记住的另一半理由,除了那部百科全书式的奇书,寿春还曾经安放着一张解易的书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