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处山水，或者一座建筑，当你知道了它的历史，它的过往，仿佛一草一木、一砖一石顿时都有了生命，与走近它的人有了情感上的相通。比如，我在这秋雨绵绵中寻访苏州城隍庙，只因在一篇文章中读到，这座庙里供奉的城隍爷竟然是战国四公子之一，楚国令尹春申君黄歇。楚国故地主要在江汉平原和淮河流域，当时的苏州在楚国只能算是偏远地区，而有着两千五百多年历史的苏州，名人贤士数不胜数，为何这座城的守护神，会是两千多年前的楚相？

自观前街一路向西，游人的喧哗渐渐远去。步入景德路，这里的楼舍，即使是现代建筑，也与整个古城一样，恪守粉墙黛瓦的素雅，沿街漫步，在现代的街景中忽现一座明黄色的古建筑，飞檐翘角，斗拱重叠，门前两侧石狮蹲踞，一块“江苏省文物保护单位”的石碑，昭告了它的历史文化价值，这便是苏州府城隍庙。

工字殿前，谒楚相神仪

城隍庙坐落于闹市之中，山门临街，占地位置不大，内里却大有乾坤，可谓是外承庙观建筑之庄重，内藏苏式园林之精巧。整座庙宇沿中轴层层递进，工整严谨。过“仪门”，跨“龙门桥”，便来到被称为城隍庙“第一宝”的“工字殿”，这是全国保存至今为数不多的明代早期木构建筑，前后两殿以卷棚穿堂相连，平面呈“工”字，被人们称为明代官式木构的活化石。城隍殿两侧以及殿后右侧，各有一株古银杏树，虬枝苍劲，绿叶婆娑，以黄墙檐角、蓝天白云为背景，像一幅古意的工笔画。这三株树都有几百年的树龄，最早的植于明洪武年间，被称为城隍庙的“第二宝”，待到深秋银杏叶金黄时，更是江南殊胜之景。殿内外的地砖亦是古物，被岁月挫磨得碎裂斑驳，但依旧稳稳地铺在苔藓之上，更显岁月沉淀的厚重。抬眼望去，殿内外横梁黛瓦间犹存苏式彩绘残痕，显现着古刹六百年光阴刻下的印记。

城隍殿大殿正中，端坐着苏州府城隍春申君黄歇，神像身着绛红织金蟒袍，头戴朱冠金梁，长髯及胸，秉笏端坐，他的目光仿佛能越过殿门，落在远方的市井烟火处。大殿上方，悬着一具巨大的木质算盘，算珠油亮，横梁上刻着“不由人算”四个大字，其寓意让人回味和深思。

春申君是什么样的人？《史记·春申君列传》记载他“游学博闻”。在诸侯纷争的时代，他凭借见识与辩才参与楚国政事，他曾陪同楚太子熊完在秦国做质子，在危急时刻，设计帮助楚太子归国。公元前262年，楚考烈王即位，任黄歇为令尹（相国），赐淮北十二县，封春申君，与魏国信陵君、赵国平原君、齐国孟尝君并称为“战国四公子”。

一位历史人物成为城隍神，无疑是因为对当地做出过重大贡献。春申君黄歇，被尊为苏州府城隍庙的第一主神，他究竟为苏州这个城做过什么？

古碑石刻，考春申旧绩

史书记载，战国中期，楚国灭越，吴地归楚。在春申君富于传奇色彩的人生中，治吴是其政治生涯中精彩的一段。

楚考烈王十五年（公元前248），春申君献出当初封给他的淮北十二县进行交换，获准徙封于吴，以春秋晚期吴国都城即苏州古城为自己封邑的核心地区。楚考烈王二十二年（公元前241），楚国迁都寿春，也就是现在的安徽省寿县，黄歇更是将江东地区作为楚国的战略大后方，加大了开发力度。

昔日的吴国故都阖闾大城，先遭天灾，又逢人祸，战火一遍遍烧过，早已成了一片废墟。春申君带着儿子，在这片废墟上修城墙、造宫殿、建粮仓、整集市。他用心经营了整整十年，沉寂了两百多年的吴城，又恢复了当年的繁华。司马迁为了编写《史记》，曾到吴地探访春申君的事迹，随后感叹道：“观春申君故城，宫室盛矣哉！”

若说修城是安邦之举，那治水便是救命之恩。在苏州百姓心中，春申君最不可磨灭的功绩，在于他对江南水网的改造。

在苏州府城隍殿的侧殿墙上，镶嵌着城隍庙的“第三宝”，那就是刻于清嘉庆二年 （1797）的《苏郡城河三横四直图说》碑，这是中国现存最早的城市河网专题石刻图之一。碑上刻着苏州三条东西向主干河，四条南北向主干河，并明言“苏郡之有河，自春申君凿浦通江始”，六百年后苏州整治河道仍叫“三横四直”工程。春申君凿浦通江的四纵五横，正是宋《平江图》上“三横四直”贯穿全城主干河道的前身。

春申君在苏州的治水工程，其一就是开挖疏浚河道四纵五横，确立了苏州水城千百年来的河道体系。

苏州地处水乡，水治则万物生，水滥则百姓苦。春申君面对水患频仍的土地，没有退缩，而是以楚相之尊，亲自踏勘水道，封堵胥门水门，使胥江水分绕阊门、盘门入城，并在城内开凿“大内北渎”，形成“四纵五横”的河道格局。这一举措不仅解决了汛期水患，更奠定了此后两千多年苏州“小桥流水”的水城基本脉络。

其二是治水筑黄埭，形成江南古镇。两千多年前，黄埭一带地势低洼，往北通长江的水道一堵，雨水便无处可去，年年成灾。春申君黄歇疏通河道，开通东江，把水引向大海；又在低洼处筑起一道拦水的土坝。这种坝，古时候叫“埭”。据《黄埭志》记载，这座坝最早叫“春申埭”，后来才改叫“黄埭”。水患消除，百姓安居，渐渐形成了一个集镇，如今这里还留着他当年筑堤围堰的痕迹——春申湖。

子城烟火，留古城记忆

“城隍”本义来自城墙和护城河，后来演变成一城之守护神。不同的城市，城隍往往不同，但供奉的都是“对本地有大功”的忠臣、良吏、名贤。比如杭州的城隍是文天祥，上海的城隍是秦裕伯。

苏州奉祀春申君的历史极为悠久。唐代陆广微在《吴地记》中便记载：“城隍庙，其初春申君也。”南宋范成大《吴郡志》也说：“春申君庙，在子城内西南隅，即城隍神庙也。”也就是说，至少在唐代，春申君祠与苏州城隍信仰已经合而为一。

旧时的春申君庙原在苏州子城西南隅，元末毁于兵火。景德路94号的城隍庙，是明洪武三年在古雍熙寺旧址上重建的，这里相传曾是三国东吴名将周瑜的故宅。庙址虽历经变迁，但春申君作为苏州城隍的身份，却跨越千年，从未中断。府城隍庙历经六百年的沧桑，在明清年间屡经修葺，1956年被公布为江苏省文物保护单位，2004年，城隍庙经过修复重新开放，不时有人前来拜谒。烟火缭绕中，寄托着人们对城市守护者的景仰与纪念。

有功于民，则民祀之。如今，就在城隍殿的侧殿，还供奉着10位历代城隍尊神，他们是韦应物、白居易、刘禹锡、范仲淹、文天祥、周忱、况钟、任环、张国维、汤斌。他们在苏州为官之时，或开仓赈灾，或筑堤修塘，或减免赋役，皆是为苏州百姓做过实事的好官。

从城隍庙侧门出去，便是苏州的小巷人家，依旧是细雨绵绵，撑着雨伞走在姑苏城里，我在想，如果读懂了城隍，也就读懂了一座城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