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是秋天寄来的礼物。
这份礼物,城里也能闻到,但最厚重的那一份,总是落在江边——在那条大堤上。
舅舅舅妈的家,就在长江大堤脚下。老屋红砖砌成,院子不大,院里立着一棵极大的桂花树,是外婆年轻时亲手种下。树冠撑开,遮了小半个院子。每年十月,满树金黄细碎的花苞次第绽放,香气如江水涨潮一般,漫过院墙,漫过堤坝,一直飘向江面。
舅舅寡言,一辈子与江水打交道。摇船,打鱼,修堤,掌心的厚茧,比江边鹅卵石还要粗。可每到桂花盛开的时节,他便格外温柔。清晨,他搬出洗净的旧床单铺在树下,持长竹竿,轻轻敲打枝桠。金色花簌簌坠落,像一场碎金的雨,不问人间值不值得。舅妈守在一旁,端着簸箕,轻声念叨:“轻点轻点,别把树枝打疼了。”
有一年我试着搭手,接过竹竿用力一敲,树枝断了一截,花瓣却落得寥寥。舅舅并不恼,只缓缓说:“要对得起树,树才为你开花。”这话年少的我读不懂,经年之后,才慢慢明白。
舅妈手巧。新采的桂花清水漂洗,摊在竹筛上阴干,满院子浮着湿润的甜香。一部分用来泡茶,一部分蒸成桂花糕,还会取一小撮装进纱布袋,塞进我的书包:“带到学校去,想家了就闻一闻。”
那时候我不懂何为乡愁,只觉得桂花香,真好闻。
后来我离开故土,进城读书、谋生。城里公园也种桂花树,花开同样芬芳,总觉得缺了一点东西。少了江风淡淡的水腥气,少了舅舅轻敲树枝的声响,少了舅妈在灶台蒸桂花糕时,袅袅升起的白汽。也少了那句温柔叮嘱——“轻点轻点,别把树枝打疼了。”
某年秋日在街上偶遇桂香,我下意识回头,以为身后便是大江。眼前只是一排修剪整齐的行道树。我静静站了片刻,只是闻着。
去年秋天回乡。舅舅老了,脊背佝偻,早已不再摇船。他说那年桂花开得迟,一度以为不会开了。桂花树依旧伫立,长得更高,枝叶愈发繁茂。舅妈照旧蒸了桂花糕,端上来笑着说:“尝尝,还是从前的方子。”
我咬下一口,软糯香甜,一如记忆里的味道。
那日午后,我坐在院中,看江风拂过树梢,细碎花瓣飘进茶杯。舅舅坐在一旁,默然无言,偶尔抬眼望望桂树,再望向长江。阳光穿过叶隙,落在他布满老茧的手上。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他和这棵桂花树越来越像——一辈子扎根江边,沉默寡言,却把全部甘甜留给身边的人。
临走,舅妈照旧塞给我一包干桂花。我接过,放进背包。
回城车上,我打开袋子轻嗅。
就是这个味道。江边独有的味道。
江风不息,桂花常落。往后每一阵秋风里,都有一棵江边的桂花树,在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