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的缝纫机是蝴蝶牌的,墨绿色,放在客厅阳台的拐角,旁边立着个落地的手机支架,平时她坐那儿一边踩机子一边听直播。机头上的烫金蝴蝶图案磨得只剩半个翅膀,不细看以为是块油渍。上面搭着条旧秋裤改成的罩布,灰不灰蓝不蓝,边儿全磨毛了。
我掀开罩布,机身上落了一层薄灰,手指一抹就是一道印。皮带硬得跟铁丝似的,踏板生了锈,踩下去得使点劲,吱呀一声,像用指甲刮黑板。
这机子是阿姨结婚那年买的,姨父在砖厂推了三个月板车才攒够钱。阿姨嫁过来那天,机子是用红绸子裹着,四个人抬进这三间瓦房。她往机子前一坐,脚一踩,手一推,哒哒哒,哒哒哒,跟撕胶带似的。姨父蹲在门槛上抽烟,说比手机里放歌还好听。
我小时候的衣裳多半出自这台机子。裤脚短了,就接一截,棉袄袖子破了,就翻面絮新棉花。冬天晚上我睡阿姨家,躺被窝里听她踩机子,哒哒哒,不紧不慢。线断了,她来到灯泡底下穿针,穿不上就用牙咬线头。墙上的影子又大又弯,跟拉满的弓似的。
后来镇上开了几家裁缝铺,再后来,人们都上网买衣裳,便宜,样式还多。阿姨就不怎么踩缝纫机了,但也不让扔。姨父说卖给收破烂的,人家给四十元。阿姨一摆手,说:“不卖。你咋不把自己卖了?”姨父嘿嘿一笑,不再提。机子从堂屋东墙挪到西墙,又挪到套间,前年搬进楼房,机子放在阳台,说那儿光线好。
去年我回去,阿姨正坐在机子前头,戴着老花镜,拿手机看教人改裤脚的直播。她手底下正缝着隔壁李婶的一条牛仔裤,李婶胖了,裤腰勒得慌,阿姨给她放宽两寸。她踩得很慢,一下一下的,踏板吱呀吱呀地响,听着随时要散架。我说:“阿姨,我给你买个电动的吧,插上电自己跑,不费劲。”她头也不抬,说:“用惯了,这个得劲。电动的踩不好,忽快忽慢。”她的手指头依旧利索,推着布料,针起针落,就是头发白了大半,背也驼了,影子缩在机子跟前,只有一小团,不像从前那么大、那么弯了。
裤腰改好了,李婶掏出手机要扫码,阿姨从缝纫机抽屉里摸出一张打印好的二维码,说:“扫这个,五块。”李婶扫了,说:“你这还跟上时代了。”阿姨说:“那可不,上个月我还接了个改校服的活儿,人家微信转的账。”两人笑了一阵。李婶走了,阿姨把手机往支架上一放,接着看直播,里头正吆喝着“松紧带买三送一”。
我走那天,阿姨给我缝了个装水杯的布袋,让我开车路上用。布袋缝好了,她拿剪刀剪线头,仔细看了看,说这线跳针了,回头得紧一紧。我接过来,水杯放进去正合适。我说:“挺好的,别折腾了。”她没吭声,拿软布擦了擦机头上的灰。
晚上我听见她在阳台跟谁说话,声音低低的。我以为她打电话,走过去一看,她正拿小瓶子往踏板轴里滴机油,嘴里念叨:“老伙计,再对付两年。”声音像哄小孩儿似的。
缝纫机没吱声,流逝的岁月也没有吱声,都静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