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在老家,唤醒清晨的,往往不是闹钟,也不是那一声声嘹亮的鸡啼,而是此起彼伏的吆喝声。
清晨,晨曦未露,窗纸还浸在淡淡的雾色中,远远的吆喝声便已响起,它打破了黎明的静谧,穿过树影、土墙,最后落在了农家的小院里,也裹来了市井的烟火气息。
在吆喝声里,人们陆续起床了。男人们准备农具,开始一天的农事;主妇们起来挑水,打扫院落,做早饭。
随后,人们走出家门,迎着那吆喝声,去买一些食品或者家用的小物件。
那时最早到的常常是卖豆腐的人。老家把买豆腐称为“割豆腐”,大概是因为豆腐是一大块,买的时候需要用刀切下一块吧。
卖豆腐的老人是外村的,每天清晨雷打不动地按时到来,他刚到村口,就开始吆喝“割——豆——腐啦!”尾声拖得很长,边走边喊,仿佛满村子都是他的声音。声音一响起,主妇们就会闻声前去,掀开粗布盖巾,热腾腾的白气弥漫出来,氤氲着一种淡淡的豆香。
母亲也常会用面瓢舀了玉米,去换回一块豆腐。那时能够吃到豆腐可是一种奢侈。一块带着豆香的豆腐,是清晨里最温软的滋味。有时卖豆腐的还会顺手送一碗豆汁,温热清香,特别好喝。
补锅匠的吆喝声很是特别,他们大都来自外乡,三三两两,带着异乡口音。他们背着简单的工具箱,脸上常带着锅灰,边走边吆喝:“锢漏锅——钉破盆嘞!”谁家锅裂口了,盆漏了,便会唤他们停下,一番熟练的“叮叮当当”敲打修补,再装进水一试,不漏了。主人满意得很,工钱之外,再递一碗热水,送几个鸡蛋,都是常有的。
最吸引孩子们的吆喝声,大概就是卖货郎和卖爆米花的人的吆喝声了。
卖货郎总是挑着担子,打着拨浪鼓,吆喝声加上拨浪鼓的声音,早把孩子们的魂引走了。孩子们高高兴兴地围着花花绿绿的货郎担子,挑选自己喜欢的物品。一颗糖豆、几根皮筋、一截花头绳、一个琉璃球,就足以满足愿望。
货郎的货品交易可以不用现钱,而是拿东西去交换,这也是吸引孩子们的地方。孩子们常会从家里搜寻一些平时积攒的东西来交换:一块骨头、一团头发、一块生铁,都能换来喜欢的物品。
偶尔,清晨也会有卖爆米花的老人到来,他不需大声吆喝,只需先爆一锅米花,那“砰”的一声巨响,就宣告了自己的到来。
孩子们听到声音,争先恐后,端着碗、盆、瓢,带着玉米、大米,来排队爆米花。米花快要出锅时,孩子们都捂着耳朵跑得远远的,雪白的米花从锅里崩出来,有的崩得很远,孩子们都笑着去捡拾,香甜的气息在清晨的空气中弥漫开来。这也是晨曲里最热闹的乐章。
如今住在城市,清晨是安静的,少了穿透晨雾的吆喝声。偶尔也能在街头听到叫卖声,但大都是录好音后用喇叭循环播放的,虽省力,但总觉得生硬,没了儿时乡间吆喝声的韵味。
想起记忆里的吆喝声,它已不再只是招徕生意的声音,它有着食物的温暖,有着乡间朴素的善意,还有孩童们那小小的憧憬与祈愿。
那些远去的唤醒晨光的吆喝声,带走的是旧时光,带不走的,是藏在烟火里最质朴的温情与眷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