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苇是冬天的梳子

胡忠喜

版次:06  2026年11月17日

看芦苇倾斜的方向,人们知道北风来了。降雪之前,它们灰白的花序宛如一把梳子,帮初来乍到的北风梳理秩序。

深秋留给冬天的是一片狼藉的土地,各种落叶堆积、交杂在一起,仿佛喋喋不休的埋怨。这时,北风出动了,只是它还把握不好方向和力度,时常将枯叶吹得到处都是。然而,有了芦苇的帮忙梳理,地面开始变得不一样了:细长的柳叶最适宜结一张网,网住土壤中的养分,于是它们被吹到花园或绿化带里;梧桐叶和银杏叶的形状是“捡秋”的孩子们最喜欢的素材,送到他们手里又能拼贴出美妙的图案;唯有红枫叶深情,坚持要送流水一程,那就题几句诗任它们随波漂流……一番梳理,地面变得素净了不少。

芦苇的“白梳子”除了梳理落叶,也梳理声音。告别了夏秋时节的喧嚣,风成了冬日里唯一的主音。然而,猎猎北风在枯枝上还无法演奏出悦耳的旋律,于是芦苇化身长笛将冬日的柔美轻轻唤醒。看到它们,你会联想到起伏的浪花,想到天鹅在湖面上梳理尾羽,即使四周寂静,也仿佛有美妙的声音流淌出来。是芦苇用它们柔韧的弧度一次次化解风的莽撞,让尖锐刺耳的呼啸被打磨出圆润的尾韵。

十二月之前,一切都显得乱糟糟的,时间一路奔跑一路将回忆丢弃得到处都是。但有了芦苇的梳理,冬日的节奏立刻变得从容了许多。人们不再忙着赶时间,连做事情也像腌咸菜那样慢条斯理。如果“马滑霜浓”,那就不必着急赶路,留下来用漫长的黑夜聊聊天,说说话,任回忆慢慢洇散。你看,芦花轻晃在河畔,日落前的点点粼光酝酿成最醇的酒,此时稍一分神,从初春到深秋的回忆便排着队向你走来。你一定记得那毛茸茸的春天在微寒中破壳而出,长成五彩缤纷的夏天;你一定记得盛夏是一只斑斓的孔雀,鸣唱着动人的歌曲悄然遁入深秋。“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如若只记得低头赶路,冬天就会变成一个发酵悔恨的季节。

除了梳理回忆,最难的是帮人梳理心绪。当季节的快车在入冬后猛然停住,你带着纷杂的喧闹被惯性甩出去很远,于是,厌恶寒冬成了你挥之不去的心结。你厌恶冬日用厚重的棉衣将你束缚,怪它让你不能恣意歌唱,然而真正扰乱你的却是那颗没有同频冷静的心。它像荒草一样蔓延、打结,亟需一柄梳子梳理。这时,你只需在岸边走走,看一排排芦苇在风中有节奏地梳理着,你就会明白冬日绵长而冷峻的苦心。

北风向北,空寂的土地上只剩芦苇依然挺立在水畔。天地早已将一切梳理完毕,只等着一个内心澄澈的人与自己并肩行走。如果此刻你仍然心绪不宁,请用芦苇作梳,将自己梳理成冬天的模样。